
在美國舊金山 Ocean Beach 海岸旁,一座天藍色電話亭靜靜面向太平洋。拿起裡面的復古電話,聽筒沒有撥號音,也無法接通任何現實中的號碼,但不少人仍願意在海風與浪聲陪伴下,對著電話說出藏在心裡許久的話。
這座名為「Ocean Calling」的公共藝術裝置,位於 Sunset Dunes 公園、Ortega Street 與 Ocean Beach 交會處。官方將它形容為「透過風與海浪,向失去的摯愛說話的一道入口」,免費開放民眾使用,希望為悲傷、思念與告別提供一個可以被看見的空間。
一通無法接通的電話,讓思念有了出口
「如果能再打一次電話給想念的人,你會說些什麼?」Ocean Calling 的電話並未接上實體線路,拿起話筒後,另一端不會有人回應。來訪者仍可以對著電話,向已離世、失聯或無法再見面的人傾訴,也有人只是安靜握著聽筒,讓海浪代替回答。
裝置內還設有投入石子的地方。每一顆被放入的石頭,都象徵一次沒有回音、卻真實發生過的對話。根據當地媒體介紹,累積的石頭數量相當多,藝術家約每個月整理一次,彷彿記錄著一通通飄向遠方的電話。
作品曾在2025年6月遭人破壞,電話被扯下、亭內遭倒入沙土與石塊,木造結構也受到損傷。消息傳出後,藝術家與社區居民很快展開修復,隔天便讓電話亭重新開放。舊金山市遊憩及公園局局長 Phil Ginsburg 當時表示,破壞者或許能損傷作品,卻無法摧毀公共藝術及珍惜它的人所擁有的精神。
兩位藝術家,都曾經歷失去手足的傷痛
「Ocean Calling」由兩位居住在舊金山Outer Sunset地區的藝術家Jamae Tasker與Sarah McCarthy Grimm共同創作。兩人都曾承受失去手足的痛苦,只是她們面對的失落有著截然不同的樣貌。這段生命經歷讓她們決定在海邊打造一個可以公開談論悲傷、寄託思念的地方。
Sarah McCarthy Grimm:妹妹失蹤,承受沒有答案的「模糊性失落」
Sarah McCarthy Grimm同樣住在Outer Sunset,是一名跨媒材藝術家。她的創作橫跨混合媒材拼貼、繪畫、攝影與藝術裝置,長期關注人與自然、生命和情感之間的連結。
Sarah於2008年首次搬到舊金山,並在2019年取得舊金山藝術大學(San Francisco Art Institute)工作室藝術碩士學位。她曾在SF Camerawork、Southern Exposure、Bass & Reiner Gallery等舊金山藝文空間展出作品,也曾參與Headlands Center for the Arts、Recology San Francisco等藝術駐村計畫。她的作品經常以個人經驗為起點,延伸至共同記憶、生態失落與人際關係等議題。
2023年9月30日,Sarah的妹妹Chelsea在亞利桑那州Kaibab National Forest附近失蹤。Chelsea的車輛被尋獲時已上鎖,大部分個人物品仍整齊留在車內,之後再也沒有獲得證實的目擊消息。
妹妹失蹤帶給Sarah的是一種「模糊性失落」。家人沒有死亡證明,也無法確認她是否仍活著;既無法真正告別,也很難停止等待。這種懸在希望與悲傷之間、遲遲沒有答案的狀態,成為Sarah藝術創作的重要主題。
她也因此發展出名為「The Longest Winter」與「Disappearance」的系列作品,藉由影像、拼貼及文字整理失去妹妹後的感受。她同時發起「Loss Club」,透過藝術活動邀請不同經歷的人談論失落,讓悲傷不再只能被藏在私人生活裡。
Jamae Tasker:弟弟離世後,開始尋找承接悲傷的方法
Jamae Tasker自1996年起居住在舊金山,目前是三個孩子的母親,也是一名混合媒材拼貼藝術家。她從2014年開始擔任Sunset Cooperative Nursery School負責人,這所幼兒園就在Ocean Beach對面。除了陪伴孩子成長,她也透過遊戲、親職教育與反偏見教育支持當地家庭,包括協助家長和孩子度過失落與悲傷。
對Jamae而言,藝術一直是整理情緒的重要方式。她經常透過拼貼創作,處理身為人所經歷的喜悅、疼痛,以及個人與群體共有的失落。她與Ocean Beach的深厚連結、教育工作經驗和藝術創作,也逐漸交會成以社區為核心的療癒計畫。
2023年6月,Jamae最小的弟弟輕生離世。手足驟然離去,讓她開始尋找能夠承接悲傷的藝術形式,也因此認識日本岩手縣大槌町的「風之電話」。那是一座沒有接上電話線的電話亭,人們可以拿起聽筒,向已經離世的親友說出來不及說完的話。
這個概念深深觸動Jamae。她不斷想著,如果可以再接到弟弟的一通電話,自己願意付出多少代價。於是,她開始規劃在Ocean Beach設置一座屬於舊金山的「風之電話」,並邀請同樣經歷手足失落的藝術家Sarah參與創作。
靈感來自日本「風之電話」
Ocean Calling的創作靈感,來自日本岩手縣大槌町的「風之電話」(風の電話)。日本庭園設計師佐佐木格(Itaru Sasaki)在親人因癌症離世後,於2010年在自家庭院設置一座未接線的電話亭,希望透過電話與逝者說話。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與海嘯奪走大量生命後,這座電話亭逐漸成為災民寄託哀思的場所,也啟發世界各地出現不同形式的「風之電話」。Ocean Calling將這個概念帶到太平洋另一端,讓吹過舊金山海岸的風,成為承載話語與思念的媒介。
兩位藝術家希望藉由Ocean Calling,讓人們不必把悲傷獨自藏起來。那些看似私密、難以啟齒的思念,可以在一個公共卻安全的空間裡被說出,也可能讓不同的失落經驗彼此產生連結。
蝴蝶形窗戶,紀念消失的Xerces blue
電話亭的蝴蝶形窗戶也藏著另一層意義,紀念已經滅絕的Xerces blue(學名Glaucopsyche xerces,常譯薛西斯藍灰蝶)。這種帶有虹彩藍色光澤的小型蝴蝶,過去生活在舊金山西部的海岸沙丘,卻隨著都市開發與棲地消失,在1940年代走向滅絕,被認為是美國最早因人類都市開發而滅絕的蝴蝶之一。
藝術家透過蝴蝶圖案,將個人的喪親與人類共同面對的生態失落連結起來;電話亭周圍的花箱則種植舊金山海岸原生開花植物,為現存的蝴蝶及其他授粉昆蟲提供食物與棲息環境。消逝與新生,同時被安放在這座小小的電話亭旁。
Ocean Calling怎麼去?
Ocean Calling位在舊金山Sunset Dunes公園內,靠近Ortega Street與Ocean Beach交會處。依計畫官方網站資訊,裝置免費、全天候對外開放;由於屬於海邊公共藝術,實際使用仍建議留意現場環境、公園規定與天候狀況。
這支電話永遠不會響起,也無法給出任何回答。然而,有些話真正需要的,或許只是一個能夠說出口的地方。當人們拿起聽筒,把遺憾、愛與思念交給太平洋的風,沒有接線的電話,也在那一刻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任務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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