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媽是小學老師,而且是一位「覺得閱讀很重要」的小學老師。因此,我從小就不知不覺參與了許多閱讀課程。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一種「課程」。
比如說,只要跟大人上街,我們一定會有的一樁小遊戲,就是「認招牌」與「認廣告」。車窗外的世界彷彿文字之海,等待我們的眼睛捕撈。我們會比賽誰能認得又快又準,並且不能發錯音。看到一些有趣的諧音梗,我們會在車內笑成一團。我最喜歡的是房地產廣告文案,它們都會用一些看起來很厲害、很有氣勢的詞,像茫茫字海裡閃亮壯碩的大魚。
再過幾年,我媽媽考進了師範學院的學分班,每週固定要到台北上課。那時候我大概是小學中年級左右,字也認得一些了。於是,在媽媽上課的那幾個小時,我會被空投到重慶南路的書店街—最常待的地方,就是「東方出版社」,因為東方出了很多少年小說和歷史故事。我就在那邊晃蕩,直到媽媽來帶我吃午餐。沒有任務,沒有目標,沒事就去翻書店裡的書,不喜歡就放回去,喜歡就坐下來讀,超級喜歡就等媽媽來了,請他付錢買回家。
我一直到長很大之後,才知道不是每個家庭都有跟我們家一樣的購書政策。作為小學教師,母親對閱讀的觀念是多多益善、圖文不忌。從小,我們家小孩如果要求買玩具或零食,十次也未必有一兩次成功。但是,如果想買的是書,那就是提案即三讀,預算無上限。
媽媽其實並不是對文學有太深刻理解的人,文學書讀得很少。他只是憑著「這樣做應該是對的」之直覺,把我教養到大。直到進入學校,乃至多年後,我踏入文學創作的世界之後,才意識到這些「課程」的效果。
比如小學三年級時,我被老師抓去測試「字音字形」程度,發現我的字彙量超過四、五年級的一般學生,不必特別訓練就可以直接參賽。更準確地說,是我早已「飽經訓練」:那是「認招牌廣告遊戲」打下的基礎。中學以後,除了「背註釋」這種一定要啃課本才有分數的題目,我幾乎沒怎麼認真讀過國文課本,仍然能夠輕鬆駕馭文白課文,甚至開始接觸更高等級的現代文學。這些文學素養,正是重慶南路書店街與媽媽的「購書政策」幫我培養起來的。
在文學讀寫的學習上,我並非「家學淵源」,但確實出生在一個幸運的家庭。如果每個人都有類似的養成過程,我想大多數人也都會有很好的表現。可惜並不是每個家庭都有一樣的餘裕。隨著智慧型手機的出現──我童年時,甚至還沒有桌上型電腦──這種餘裕更是越來越稀少。傳統上,人文素養的累積,應當像幼時的我在書店街晃蕩那樣,隨機、無目的、數量充盈,讓每個人都在探索中建構出自己的樣貌。
在網路爆炸的環境下,孩子們需要什麼樣的文學教育?
然而,這種「古老的美好時光」恐怕很難再現了。社群網路提供的資訊數量雖然遠超過「充盈」,但卻不是隨機無目的的,而是被演算法和AI籠罩,不鼓勵人們發現新事物,只餵給人們重複而熟悉的舊觀點。這樣背景下長大的孩子,需要什麼樣的文學教育呢?
如果傳統的做法是「讀多了就會有自己的體系」,現在的教養思路恐怕是要反過來:先提供一個體系,讓孩子能夠分辨、挑選、快速適應海量湧來的資訊,才有機會「讀多」。否則,沒有堅實理解工具的孩子,只會被關在演算法和AI的牢籠裡。因此,這個時代的孩子,反而會需要比我小時候更紮實的訓練。不是因為他們先天比較差,而是他們後天要面對的環境比較困難。
這也是為什麼,我會一改傳統文學人「以心傳心」的模式,明確的講「框架」、講「結構」。以前的人有餘裕慢慢等待體系形成,現在的人卻要先求不被雜亂的資訊淹沒。當然,我之所以能提出這些體系(或框架、或結構),正是來自童年時,媽媽有意識卻又足夠自由的放養,我對此衷心感激。如果現在還有孩子,能夠在這種「大量閱讀」的情境下成長,我會非常開心。
但如果您或您的孩子已經難以適應傳統模式,《最強國文雙師的讀寫思辨課》這本書或許可以提供一點幫助。希望它能夠讓您從一片茫茫字海中,學會撈出好魚的方法。如此一來,我也就多少可以回報我的家庭、我當時所身處的環境(比如那些極度包容小孩的書店店員)的教養了──他們所教給我的,我有義務再加添一點東西之後,再教給更下一代的孩子。
我想,文化就是這麼一回事,文學追求的也無非如此:每個人都貢獻一點記憶與生命,連綴成時間的絲線,從而使得某些珍貴溫暖的東西,能夠一直延續下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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